我会被它带走，我知道。

但是我想在被带走之前，把这个事情说清楚。

我今年六十岁。

1998 年我三十二岁，在和平里 15 号筒子楼住。我老婆怀着我大女儿，怀孕九个月。

那一年的事，是这样的——

一、1998 年，和平里 15 号

筒子楼五层有一个公共厨房，某一天，那个厨房的方形排气孔，

变成了圆的。

[图片：和平里15号公共厨房.jpg]

（数码相机刚出现的那种像素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，但圆是看得清的。）

那一年我和赵师傅是同事，他比我大十二岁，老婆已经离了，一个人住，喜欢半夜起来到公共厨房泡一碗方便面。

七月十三号那天晚上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，路过厨房，

看到赵师傅……

他头朝下地往那个排气孔里钻。
他的脖子是反的，脸朝着我，但身体朝着孔。
他的身体已经进去了一半，身体是螺旋扭曲的……像被人拧过的毛巾。
他笑着对我说："老李啊，我找到家了。"
我喊他，他继续往里钻。
钻进去之前他对我说："你也快了。"

我没钻。

我没钻不是因为勇敢，我是想钻的。

我那天晚上已经脱了衣服，我已经爬到灶台上，我的头发已经触到了那个洞的边缘。

是我老婆。

她大着肚子，从被窝里爬起来找我。她在公共厨房门口看到我光着身子站在灶台上，她没尖叫，她只是说了一句话：

"你爬下来，我饿了，给我煮个鸡蛋。"

……

就那一句。

不是"我爱你"，不是"想想孩子"，不是"求你了"。

就是"我饿了，给我煮个鸡蛋"。

我从灶台上爬下来，给她煮了两个鸡蛋。
那两个鸡蛋救了我的命。

第二天我们搬走了，我们搬到了江城。
我老婆后来生下我女儿，再过几年又生了我儿子。
我老婆几年前走了，是病走的，她安详地走了。

我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
二、那一年，我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

是的，1998 年我就在这个论坛，它那时候叫"江城市筒子楼互助 BBS"。

jiangchengbbs的地址倒是从来没变过,我发过一个帖子。

我当时的 ID 叫"李四"。

我想问问网友，赵师傅那事怎么回事。

帖子发出去，没有一个网友回复。
只有当时的版主回了一条。
他的 ID 是：

【空间整理师·∞】

他说：

"李四同志，请放心。赵师傅已经回家了，我们正在为你准备一个尺寸合适的容器。"

我以为是疯子，我没在意。
帖子很快被锁了。
我注销了账号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。

三、2012 年的"清风明月夜"

二十多年后，我退休了。无聊，想找个论坛打发时间。我搜"江城 装修"，点进了一个论坛。
界面有点眼熟，说不上来。

那里有个副版主叫清风明月夜，跟我特别投缘。我们经常一起反对那个【空间整理师·∞】，也就是当时的正版主。
我那时候没意识到，这个版主和 1998 年那个，是同一个 ID。

清风明月夜后来突然停更了。

他的最后一帖是这样的——

【自述】这几天家里出现的怪事

起初客厅墙上出现了一个圆孔，我没在意，按照我自己的科普，要立刻用石灰封死。
我封了。
但是第二天早上，我家所有的墙上都出现了孔洞。不是一个，是几十个。每一个都是直径 3 厘米的完美圆，像蜂巢。
我封不过来了。
我太太昨晚消失了，她不在家里任何一个房间，她也不在家外面。
我在墙上的某一个洞里听到了她的声音，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。

我现在写这个帖子的时候，
我背后的墙上大概有八十多个洞。
我能感觉到每一个洞里都有一只眼睛在看我。

[图片：自拍.jpg]

那张自拍我也找到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对着镜头微笑。
身后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直径 3 厘米的孔洞。

我数了，两百四十七个。

每一个洞里都有一颗眼珠，
有的看着镜头，有的看着天花板。

但是有一颗，正在看着这张照片之外。
它在看我，它知道我在看。

四、我现在终于能拼起来了

它不是一个生物，是一个机制。

它需要有人发帖、有人观看、有人注意。每一次注意，都会让它在世界上多开一个洞。

它选择那些孤独的、焦虑的、刚失业的、刚失恋的、刚失去亲人的人。
它给他们准备好"容器"。
它通过这个论坛，让他们觉得这是科学、是温暖、是回家。

每一个版主，都曾经是它捕获的人。

版主【空间整理师·∞】可能就是当年某个失去妻女的男人，他自己也被骗了。他被吞下去之后，又作为它的一部分，骗别人。

所以他说的"我老婆走了""我女儿走了"，他没说谎。

他只是没说……他自己也已经死了。

五、我接下来要做的

我家书桌上的那个洞，已经长到了我的肩宽。

我女儿在洞里叫我（不是我大女儿，是我那个出生第三天就死了的小女儿，我们没给她起名字）。
我妻子在洞里叫我。
我那个早夭的弟弟也在洞里叫我……那时候我十二岁，我从小到大，做梦都没梦到过他的声音，我已经忘了他的声音长什么样。

但是现在，我听见他了。

他说："哥，回家吃饭吧，妈做了饺子。"

我会进去。

我知道里面是什么，我知道那不是我弟弟，我知道这是一个吃人的机制。

但是我老伴走了好多年，我两个孩子都在国外。
我已经有十年没听到任何人叫我"哥"。

各位，如果你们还没有进去，

别进去。

随便编个借口都行。
"我饿了，给我煮个鸡蛋。"
"我妈在等我吃饭。"
"我家狗还没遛。"

任何理由都行，哪怕是假的也行。

只要你还在为某个具体的、平淡的、琐碎的事情活着——它就吃不了你。

我没有这样的事情了。

所以我去了。

老李，敬礼。